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缓策马走到郭怀安身侧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队正,是回纥的‘达干’,牙帐里带兵的官。”
郭怀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他早猜到回纥可汗,不会那么轻易放他们走。
这五个自称“向导”的胡人,实则是回纥牙帐安插的眼线。
说是引路,实则是监军。
既防着他们在回纥腹地乱走乱看,也要确保他们确实是去长安,而不是去勾结拔野古或葛逻禄等其他部族。
郭怀安轻轻点头,随即翻身下马,朝那五人拱了拱手,扬声道:“如此,便有劳几位带路。”
既然人家要跟,硬赶是行不通的,倒不如将人都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这五个回纥“达干”如影随形。
他们确实熟知路况,带着队伍避开了几处风口和雪崩之地。
可每到夜里宿营,这五人总是不远不近地扎在唐使营地外围的制高点上。
郭怀安与北庭正使对视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,一路上再未多说半句涉及军镇底细的话,连夜里咳嗽都压着嗓子。
出了荒梗之地,便是漫长的戈壁。
这日傍晚,队伍迎面撞上了一股游牧部众。
约莫百十来骑,看装束杂乱,既有回纥人,也有夹杂的同罗人。
这群人显然是逢冬缺粮的游骑,见这队人马不多,却驮囊丰满,立时便呈扇形围拢过来,抽刀张弓,眼露凶光。
那五个回纥“达干”立在后头,冷眼旁观,竟没有半点要亮出可汗身份解围的意思。
郭怀安知道,这是试探。
回纥眼线在看这几个西边来的汉人,到底还有几分底气。
队正,拔刀么?”李长安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,眼神很冷。
“不拔。”郭怀安沉声道,“大壮,拿钱。”
孙大壮心领神会,催马上前。
他没有取盐,而是直接从褡裢深处摸出两把暗红色的铜钱。
那是安西军在龟兹城里,用土法粗劣铸造的“大历元宝”。
孙大壮走到那群游骑跟前,也不多话,直接将那两把铜钱兜头掷在领头之人的马蹄下。
他扔出的不仅仅是铜钱,而是连同回纥可汗给的“箭牌”一起亮出来,
暗红的铜钱砸在冻土上,发出一阵闷响。
那领头的游骑一愣,他看到了“箭牌”。
游骑头目抬起眼,看了看孙大壮,又看了看后头面无表情的郭怀安等人。
头目权衡片刻,翻身下马,将铜钱捡起塞入怀中,随即吹了声口哨,让开了道路。
郭怀安没有道谢,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只冷冷吐出一个字:“走。”
后头那五个回纥“达干”对视一眼,眼神中多了几分异色,默默跟了上去。
又过数日。
风雪稍停的旷野上,迎面走来一支数十人的驼队。
起初,郭怀安以为又是劫掠的马贼,暗自警备。
可当队伍走近,看清对方打头的旗幡和服饰时,郭怀安心头猛地一震。那旗幡虽已破旧,却依稀能辨出大唐商队的制式;驼队中人,亦有汉人面孔。
两支队伍在荒原上擦肩而过。
驼队的主事是个五十上下的半老汉子,目光敏锐地扫过郭怀安等人身上洗得发白、补了又补的大唐旧军服,忽然勒住骆驼,声音微颤:“敢问诸位……可是从西边来的?”
郭怀安在马背上微微叉手:“安西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,驼队里顿时静寂无声。
半老汉子狠狠地盯着他们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没有多问,也没有多言。他见到队伍里那五个回纥人,便晓得,现下说得多,反而给众人招祸。
汉子只是默默转过头,朝身后的伙计们使了个眼色。
驼队伙计们没有迟疑,麻利地解下三头骆驼背上的皮囊。几
袋炒面、两块茶砖、几条厚实的羊毛毡子,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雪地上。
汉子翻身下地,退后三步,对着郭怀安和北庭使者,深深长揖及地,一言不发。
郭怀安握着缰绳的手背,青筋暴起。他没有推辞,也没有道谢。
这商贾敬的不是他郭怀安,是安西城头那面至死不降的旗。
这些东西,他必须接下!
但他没有下马,只在马背上,端端正正地还了对方一个大唐军礼。
驼队重新上路,渐渐消失在风雪里。
那五个回纥“达干”看着地上的物资,再看向这八个大唐残军时,眼中已没有了起初的轻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。
大历十六年,正月末。
历经万里跋涉,风霜刻骨,五名安西使者与三名北庭使者,终于望见了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。
城头之上,那面迎风翻卷的赤色“唐”字大旗,在灰白的天地间如同一团烈火,狠狠灼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。
大唐单于都护府,振武军城。
他们,终于走到了大唐的土地上。
张狗娃在看见那面旗的瞬间,先是揉眼睛,以为自己又看见了沙漠里的“海市蜃楼”,直到听见城头唐军的刁斗声,才突然脱力,双腿一软,竟从马背上直直地栽了下去。
他跪在雪地里,张大嘴巴干嚎着,却流不出多少眼泪,因为这一路上,水分早就熬干了。
他慌乱地抓着地上的积雪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故土。
李长安作为一直辨认方向的人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红旗,紧绷了几个月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,双手无力地垂下,连缰绳都握不住了。
陈默的反应最平淡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那匹跟着他熬过无数生死的瘦马跟前,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,声音沙哑:“老伙计,到了,不用再死了。”
孙大壮抹了抹眼角,心想,这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
郭怀安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
他只觉得胸口那股堵了整整一年的浊气,在这一刻,终于被这猎猎风声吹散了。
他仰起头,看着灰白的天空,缓缓吐出一口长气。
就在距离城池尚有十里时,那五个一路如影随形的回纥“达干”勒住了马。
为首之人朝郭怀安拱了拱手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前头便是唐土,我等送到此处,就此别过。”
孙大壮眯起眼,打量着他们。
这一路防贼防盗,这五个人可是步步紧逼。
如今到了大唐边镇,他们竟没有丝毫要进城交涉、或以护送之功讨要赏赐的意思,转身走得干脆利落,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神一般。
这不是回纥的作风。
“走得太快了。”孙大壮盯着那几骑迅速远去的背影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,低声对郭怀安道,“队正,这几个家伙连看都不愿多看振武军城一眼,太不对劲了。”
郭怀安轻轻蹙眉,但他此刻无暇多想。
城门的守军已经发现了他们,一队轻骑正疾驰而来。
亮明过所,核验身份,卸甲入城。
负责接待他们的,是振武军的一名判官。
当得知这八个人竟是从安西和北庭,那样的西域绝境里,横穿回纥腹地走到这里时,那判官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,随之而来的,是一股深深的敬畏与悲悯。
“诸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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