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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过振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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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……”判官亲自为郭怀安斟了一碗热酒,手微微发颤,“能活着走到这里……实属不易啊!实属不易!”
郭怀安端起酒碗,连饮三口,干涸的五脏六腑终于得了滋润。
他看着那判官,忽然想起了离开安西前,留后郭昕曾提过的一桩旧事。
“判官言重了。”郭怀安道,“我等在西域,常听留后提及,振武军有张将军镇守。昔年张将军救王、辛双将,义薄云天。有此等猛将坐镇北疆,我等今日入城,只觉踏实。”
这话本是拉近交情的客套,可那判官听完,夹菜的筷子却猛地一顿,脸色瞬间变得极为不自然,眼神甚至有些躲闪。
“张将军他……他已不在振武了。”判官干咳了两声,含糊其辞道,“不久前,朝廷下了旨意,张将军已被降职,调离此处。如今镇守振武的,是彭相公(彭偃)。”
郭怀安手里的木碗,微微一顿。
张光晟乃是大唐赫赫有名的宿将,战功彪炳,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被降职调离?
再联想到方才判官那句意味深长的“能活着走到这里,实属不易”,以及那五个回纥眼线宛如避鬼神般逃离的背影……
郭怀安的心中,突然升起一股寒意。
夜里,安顿好众人歇息后,郭怀安将孙大壮和李长安招至房中。
“大壮,你通晓胡语,行事老练。长安,你有胡人血统,擅长观察。”郭怀安压低声音,“明日你们去城中市集、酒肆和马厩转转。不用买东西,只去听。听听这几个月,北边到底出了什么大事。”
孙大壮和李长安眼神一凛,重重点头道:“喏。”
第二天傍晚,天空中飘起了碎雪。
振武军城的一处偏僻酒肆里,孙大壮要了两角劣酒,端着几碟羊肉,在一桌正喝得面红耳赤的戍卒旁坐下。
这几个戍卒显然是刚换防下来,牢骚满腹。
孙大壮不动声色地添酒递肉,几杯下肚,话匣子便打开了。
“唉,这北边的日子,没法过了!”一个眼角有疤的老卒重重地将酒碗砸在桌上,打了个酒嗝,“张将军多仗义的人,就那么被贬了!如今彭相公镇守,天天叫咱们防着回纥人报复,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!”
孙大壮装作不懂,凑近了问道:“老哥,张将军那等名将,咋说走就走了?回纥人又报复啥?”
那老卒斜了孙大壮一眼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:“你新来的吧?这事儿,城里都不敢大声说。去年二月,回纥可汗派了使团去长安请封,八月回来的时候路过咱们振武军。那群回纥使者嚣张得很,不仅车马满载,还强掳长安众多良家女……张将军看出不对劲,说他们暗藏细作,图谋不轨。”
孙大壮心里猛地一跳,面上却不显,顺手又给老卒倒满酒:“然后呢?”
老卒端起碗一饮而尽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快意:“然后?张将军一声令下,就在城外,设下伏兵。把那群回纥使团……”
他做了个封喉的手势。
“啪嗒。”孙大壮手中的酒碗掉在桌上,劣酒洒了一地。
老卒以为他被吓着了,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吓着了吧?就是因为这事儿,朝廷怕回纥可汗发疯,赶紧把张将军贬了。圣人派去册封的天使源相公(源休),现下还在太原驿站里待命,根本不敢跨出雁门关一步呢!”
此时,孙大壮已经听不清那老卒后面在说什么了。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。
他猛地站起身,连酒钱都没顾上付,推开酒肆的门,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,疯了似的往驿馆跑。
李长安藏在暗处,此时出现为孙大壮付了酒钱。他去龟兹人开的酒肆打听到了消息,与这里老卒说得差不多。
他跟着孙大壮,一起来到郭怀安的屋子。
门刚关上,孙大壮已是惨白如纸。
这关西汉子哪怕面对吐蕃的刀阵,都不曾退缩,此刻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惧。
“队正……”孙大壮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发抖,“咱们……咱们是真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。”
“说!”郭怀安猛地站起身。
孙大壮凑到案前,用极低的声音,将他在酒肆里听来的惊天巨变,一字一句地砸在郭怀安的耳膜上:
“回纥变天了!新可汗(顿莫贺)杀了原来那个要打大唐的老可汗(牟羽可汗),篡了位。他想同大唐修好,去岁二月遣使去长安请封。可就在去年八月,这批使团回程经过振武军时,张将军设下伏兵,把回纥使团屠了!”
“轰!”
郭怀安只觉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,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猛地晃了一下,伸手死死撑住了书案。
冷汗,瞬间湿透了他层层叠叠的衣衫。
他全明白了。
一幕幕在回纥汗庭的经历,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。
他终于懂得,为什么在牙帐里,那个回纥老贵胄问:“你们大唐的人,一向叫回纥出兵、出马、出命……你们凭什么,叫可汗放你们过去?”——这根本不是在要过路费,这是在滴着血控诉大唐刚刚屠了他们的使臣!
他终于明白,可汗为什么问:“长安会不会当一回事?”——可汗那冰冷的语气背后,是在嘲弄:你们大唐连来请封的使臣都敢屠,还会把你们这几个安西的叫花子当回事吗?
他也终于知道,为何那五个回纥“达干”一到振武军边界,就像见了阎王一样仓皇逃窜。
在如此血海深仇之下,他们五个安西使者,三个北庭使者,竟然硬生生走进了回纥新可汗的牙帐,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吃了好几个月的冷饭,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要求“借道”!
新任的回纥可汗,刚刚被大唐屠了使臣,胸中怒火足以燎原,却能在牙帐里不动声色地听着他谈“旧盟之义”,甚至赐了肉、赐了马,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他们放回了大唐!
郭怀安的手剧烈地颤抖着,他以为自己是凭着安西的骨气、凭着刀尖上的隐忍,从绝境中蹚出了一条活路。
却原来,他们从踏入回纥地界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成了新任可汗政治棋盘上,五颗活着的棋子。
可汗不杀他们,绝不是因为大发慈悲。
可汗是把他们这八个活人,当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向了长安的朝堂。
“我回纥的使团去长安,你们唐将把他们屠了。”
“你们安西的使团来我汗庭牙帐,我不仅没杀,还赐马赐食,安然放归。”
“长安的圣人啊,看看你们汉人的气度,再看看本汗的气度!”
这是何等狠辣的诛心之行!
郭怀安颓然跌坐在胡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原以为,翻过天山,穿过沙碛,跨过流沙,走出回纥,这趟差事便算成了一半。
可此刻,他看着窗外那面在风雪中翻卷的大唐红旗,突然意识到,安西的那封表文,想要成功地递到大明宫的御案之上,并非易事。
大唐的朝堂,恐怕比瀚海沙陀,还要凶险。

第十七章 过振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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