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灵山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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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,翻山越岭地找,找不到,后来就不来了。”
他拄着木棍往前走了一步,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。
“但最近几年来的,不是来找他的,是来找梦的。”
“来找梦的?”
陈律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他们说,他们做梦梦见这个地方。梦见一个小孩在喊——‘你记得吗?’”
“他们说他们记得,所以来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就走了。”
孙大爷把木棍往地上一拄,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“走了之后,过一段时间,就会死。”
“睁着眼睛死。”
赵铁牛站在一旁,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忍住。
“你明知道他们会死,为什么不拦住他们?”
孙大爷嘴角扯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去。
牙齿掉了几颗,剩下的也黄了。
“我拦了,我说你们别来。”
“他们不听,他们说,那个小孩在梦里求他们来。他们不来,他会一直喊。”
“那些人来灵山镇之后,做了什么?”
陈律盯着孙大爷的脸,那道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纹路,在他脸上嵌得很深。
“在镇子里转,看看房子,看看石碑,看看北坡。”
孙大爷说这话时,目光越过陈律,落在石碑后面的北坡上。
灰白的坡面被阳光切成两半,上半截还亮着,下半截沉进了阴影里。
“有的人在石碑前面站了很久,有的人在山坡上挖土,然后他们就走了。”
“有没有人说过看见了什么?”
孙大爷想了想,手指在木棍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有一个女的,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‘他在地下,他还在’。”
陈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不记得了,好几年了。”
“她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多岁,短发,戴眼镜。”
陈律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的目光落在孙大爷的手臂上,隔着袖子,能看见袖口下面一道一道凸起的痕迹。
“大爷,您手臂上那些疤,是怎么回事?”
孙大爷没有立刻回答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,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。
肋骨一根一根的,隔着衣服都能数出来。
他慢慢卷起袖子。
手臂上的疤痕密密麻麻的,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。
疤痕有长有短,有深有浅,有的已经发白了,和皮肤融为一体,只留下一道白线。有的还是暗红色的,像刚结痂不久,边缘翘起来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。
它们挤在一起,有的叠着有的盖着,看不清原来的皮肤是什么样子。
最粗的那道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,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,两边还有针脚一样的痕迹。
“十年前滑坡那天,我在山上砍柴。”
“我听见那个小孩喊救命,我跑过去了。但我老了,跑不动。我跑到的时候,已经没了动静。”
他的手指摸着手臂上的疤痕,一根一根摸过去,像在数什么。
摸到那道最粗的,手指停了一下,指甲在疤痕上划了划。
“我找了三天三夜,没找到他。后来救援队来了,说下面不可能有人活着。他们把路封死,然后走了。”
“我留下来了,我总觉得他还在下面,还在喊。”
“后来我开始做梦,梦见他在下面喊,喊了整整十年。”
“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,但我找不到他。”
“我挖了十年,没挖到。”
他摸着手臂上那道最深的疤痕,停住了。
疤痕很深,两边的肉翻起来,像一张闭着的嘴。
“每做一次梦,就刻一刀。怕忘了,忘了他在下面喊。”
陈律的视线从疤痕上移开,看着孙大爷的脸。
“您听见他喊什么了?”
孙大爷把袖子放下来,动作很慢,像怕碰到那些伤口。
他把袖口拉过手腕,遮住疤痕,又用指腹按了按,将布料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。
“他喊他爸爸。”
“他爸爸也埋在下面?”
孙大爷点了点头。
“林大勇,也在名单上。”
“他妈妈呢?”
孙大爷的手停在袖口上,不动了。
“滑坡之前就走了,走了就没回来过。”
“去哪了?”
孙大爷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,没人知道。”
他拄着木棍,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小孩,叫林小回,七岁。”
“他妈妈走的那天,他在村口等了一整天。她说晚上就回来,但她没回来。”
他走了。
木棍拄在地上,笃,笃,笃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吞掉。
陈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光里。
第十五章 灵山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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