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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哈密屯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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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治十三年,关陇积雪未消,兰州城外的黄河水却已挟着上游漂来的碎冰碴子,先有了解冻的声响。
晨雾浮在河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寒烟。风是刀子风,一吹,便断成千缕,卷着兰州城头未扫净的沙尘,扑向督署的旗杆。
将士们私下称呼的“左帅大营”——陕甘总督衙门前,传骑往来不绝。
马蹄踏碎湿冷的尘泥,溅在石板甬道上,斑斑驳驳。
一匹刚卸鞍的驿马打着响鼻,喷出的白气转瞬被风吹散。
那马是跑六百里加急来的,马背上的驮囊装着帅札,足以定下数千人的生死去留。
张曜立在廊下,披一领半旧羊皮大氅,靴边尚沾着城外校场的黄泥。
亲兵将一封军札双手递上,他只看见封面那熟悉的款识,心里便微微一沉。
他指节粗大,布满握刀磨出的老茧,接过那封不厚的札文,竟像捏着块烧红的银霜炭。
十年了,他仍不习惯捏笔杆,更不习惯拿捏这决定命运的文书。
当年朝堂之上,御史刘毓楠那一句“目不识丁”,逼他从河南布政使的文职改授总兵武职,至今想起,耳根仍似被人扇过般发烫。
他拆开火漆,低头细看。
久在军中,刀枪箭石、营盘血火,原看得寻常。
今日看这一纸调令,反倒比临阵闻炮更觉分量。
那札文是左宗棠左帅所发,字不多,意思却明白得很:调嵩武军西出,驻哈密,修屯垦田,积谷储粟,以备大军经略西域。
不是叫他即刻西进斩将夺城,也不是叫他驰援哪一处危急之地。
他当下需要做的要紧事,六个字便能概括——驻哈密,屯好田。
廊外有风,卷着春寒,扑在脸上仍似刀割。
左右亲兵都屏息侍立,不敢多言。张曜把札文折起,又展开,默默看了第二遍。
那上头“石城子渠”四个字,让他想起道光年间杨遇春将军的旧功。
如今那渠早已淤废,要他再去掏挖。
旁边一个着蓝翎顶戴的营官,手里还攥着马鞭,忍不住低声道:“大人,弟兄们都想着出关去杀贼,雪亮的刀都磨好了,临了倒叫去扶犁把?这……”
张曜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
目光并不凌厉,却有一种叫人不敢再往下说的沉定。
那营官见状,忙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马鞭在手中攥得更紧。
张曜道:“怎么,急着上前头去操刀子?安逸日子过久了,皮痒痒了?”
那营官愣了一愣。
张曜忽然抓住他的脑袋,用力扳向后方。“看!”
营官不敢反抗,乖乖转身,依言抬头望去。
兰州城头的旗角正在风里猎猎作响,那面“左”字大纛,在灰黄的天色下格外醒目。
“看到了么?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啊?”
“……左?”营官虽然识字不多,但……这个字他还是认得的。
“哦,你还知道啊。老张我还以为我认错了,那是个李字,要不就是个张字,回去又要向夫人先生请教呢!”
营官一愣,有些想笑,但略微一想,便笑不出来了。
张曜看着他的表情,满意地挥了挥手。“回去准备吧!”
那营官不敢再做声,抱拳应诺而退。
他们这些从剿捻血火里闯出来的嵩武军,惯的是追风逐电、昼夜急行、逢山开路、遇敌砍杀,如今忽然叫他们去哈密修渠、垦荒、积谷,终究有些转不过弯来。
张曜转身进屋。
屋内炭火将熄未熄,案上还摆着昨夜未收的军图。
地图铺得很开,从肃州、安西、哈密,一直向西延去,墨痕层层叠叠,如将星霜风雪都压在纸上。
他站在案前,在图上找出哈密的位置。
那里不过图上一隅,落在实地,却是风沙万里,绝塞孤城。
敌人的骑兵在那一带出没,探子或许就藏在残破的城垣后头。
他自小好武,喜欢打仗冲锋,虽然一路从监生做到布政使,实则认不得几个字。
但他也明白,军阵之外,还有水利、粮道、民心、道路、耕牛、种籽、铁器、火药……随便少了哪一样,都是要命的大事,能定成败。
尤其西边这一路,地旷人稀,城镇相隔甚远,一石粮若自关内转运到关外,路上损耗脚费,常常十倍百倍于粮价。
前头若只想着打,后头便只等着饿死。
哈密正当关外东路要冲。
那里若空着,后头的人马、粮车、炮队,便无处落脚;那里若有粮有水,往西去的大军,才真有根底。
左大帅把这一着先落在哈密,眼光不在一城一池。
这不是把他往轻省处派,恰恰是把最苦、最要命、又最不显功的差使交给了他。
哈密若办得成,日后大军西出,自可节节进取;哈密若办砸了,便是前头打了胜仗,也未必站得住。
可到头来,这份功劳却难以化作军中的实绩。
他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,吩咐左右:“午后召诸将议事。再把肃州以西各站驿程、粮价、脚费、草料耗用,都给我备齐了。”
亲兵应声而去。
张曜独自又站了片刻,才将那封军札收入袖中,转身出门,往自己的住所行去。
他在军中素以骁勇闻名,起自行伍,惯使长刀硬弓,早年也曾是纵横驰骋的人物。
然而明白归明白,真要领兵去那样一处地方,仍非易事。
哈密是前路,也可能是绝地。到底如何行事,还得回去找他的夫人老师好生请教一番。
蒯氏正在窗下理书。
午前的天色尚阴,光透过糊得不厚的棉纸窗,筛下来时便更显清冷。
窗纸透进来的天光带着寒色,照在案上一摞新旧卷册上。
她身上只穿一件家常青绸衣裳,外罩浅灰褂子,发间簪一支素银簪,别无繁饰。
案上除了笔砚书册,还压着几页尚未誊清的营务草稿,一只小药匣搁在手边,旁边另有几册舆图札记。
笔洗里水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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