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翻越天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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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我的脚印走。”他回头低喝,“一步也别错。”
这时候的李长安,已经不再像第一夜问长安冷不冷的年轻人了。
他的声音还是年轻,可里面已多了一层被风雪和死伤磨出来的冷硬。
自己脚下每一步,不只系着自己的命,也系着后头所有人的命。
于是九人、十九匹马,便在这茫茫冰原上,踩着前人的脚印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
到了第五日午后,意外再一次降临。
一名走在中段的骑卒,连日疲惫,脚步慢了一拍。
也不知是没踩实,还是风雪遮没了前人的印记,他一脚踏偏,脚下那层雪面忽然整个塌了下去。
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喊,身子和他牵着的那匹驮马,便随着碎雪一道陷了下去。
另一匹马被缰绳带得踉跄跪倒,众人扑上去时,只来得及砍断牵系,扯下那坠马上的驮囊。
裂缝边缘还在簌簌掉雪。
下面黑得像深井,看不见人,也听不见半点声音。
孙大壮趴在裂缝边朝下大喊了两声,没有回应。
他骂了一句粗话,骂到一半却又停住,只把手死死抠在冰边上,指甲都嵌进了雪里。
郭怀安站在一旁,半晌没动。
再多停片刻,脚下这张口便没准还要再吞一个。
“走。”这一个字出口时,他只觉得胸口沉得发闷。这一声“走”说出口,便等于把那人和那匹马彻底留在了裂隙底下。
冰原上的风,这时才真像刀一样剜人。
衣袍一旦被汗浸湿,风一吹,寒气便直透骨缝。
有人手背与耳廓已开始发黑,那是冻伤的兆头。
每逢歇脚,众人都不敢立刻坐下,先彼此拍打肩背和四肢,把快要僵住的血气重新逼回去。
最难的是过冰河。
有几段冰面下藏着暗流,裂口虽窄,河水却急。
人牵着马跳过去时,稍有不慎,鞋靴便会被冰水打湿。
一旦湿透,在这正月底的冰原上,寒气耗人极快,不消多久,人便会从脚趾开始失去知觉,接着是小腿、膝盖,最后整个人都慢慢僵住。
第六日,他们终于下了这片积冰,进入一条南下的深河谷。
路不再是望不到头的冰原,却也谈不上平坦好走。
脚下尽是碎石滩,河岸陡削,冰水在石缝间奔流。连续几日的极度疲惫,到这时才真正压垮了人的筋骨。
一名骑卒的脚冻伤后早已化脓,鞋一脱下来,便是一股难闻的腐臭味,几根脚趾肿得发亮。他先前一直咬牙硬撑,到这一天,终于再也挪不动了。
他靠坐在河岸的大石旁,大口喘着气,眼神却平静得出奇。
“郭队正,别管我了。”他抬头看着郭怀安,声音轻得很,“把我的行囊都带上。”
他说着,把怀里暗缝的铜钱摸出来,往前递了递。
郭怀安站在他面前,没有立刻伸手。
风卷碎雪,从两人之间打过去。
那骑卒又笑了笑,裂开的嘴唇上立刻渗出血来:“我是去不了长安了。可咱们的人,总得有人到。”
陈默快步走过去,把自己省下的半块胡饼塞进他怀里。孙大壮把一只装了少许炒面的革囊挂到他手边。
李长安默默伸手,把那人递出的铜钱接了过去,低声道:“我要是还能回龟兹,这钱我替你送回去。”
那人这才点了点头。
队伍再起身时,谁都没回头。
可每个人都知道,那块大石旁留下来的,不只是一个人。
第七日,天色终于变了些。
他们绕过最后一道压顶山梁时,李长安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,山势渐缓,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。
一望无际的鹰娑川,在苍茫天地之间缓缓铺开。
雪还未尽化,原野上压着厚厚霜色,远处地势起伏,河流如带。
天光从云缝里洒下来,落在那片久违的开阔之地上,叫人恍惚生出一种还在人间的错觉。
大历十五年,二月初四,他们终于翻越了天山。
可这支队伍,早已不是七日前离开大龙池北堡时的模样。
七个人,十八匹马;人人瘦削脱形,唇裂见血,眼窝深陷,衣袍与白毡上都结着洗不去的霜泥。
那些从戍堡里带出来的丝绸、茶叶、弩、刀、革囊、绳索等都还在;可每一个活下来的人,身上都像被天山硬生生削去了一层皮肉与精气。
郭怀安站在山梁上,长久望着脚下那片草原,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翻过天山,也许不过是从一个死地,走进了另一个绝境。
前头有瀚海碛路,可能有葛逻禄族的探子,有回纥骑兵……更有草原上的饥渴与猜忌,以及更长、更险、更没有把握的无人之路。
可至少,他们毕竟是穿过来了。
孙大壮喘着气,声音嘶哑得厉害:“总算……过了天山道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抹了一把脸,掌心湿了一片,也不知是化开的霜,还是汗。
陈默没说话,只是缓缓蹲下身,抓了一把山梁上的雪,紧紧攥在手里。
那雪冷得刺骨,他却像是在借这点寒意压住从胸口翻上来的情绪。
李长安则站在那里,半晌没动。
他以为自己会高兴,会喊,会笑,可真看见鹰娑川时,心里反倒一下空了。走出天山雪峰,并不等于走出生死。
风从草原那边吹来,已没有山口那般刮骨,却仍旧寒凉。众人谁也没有欢呼,只是各自扶着刀、牵着马,沉默地站着。
那些留在天山里的三名同袍,那两匹没能走出来的战马,仿佛仍旧跟在他们身后,一步也不曾离开。
郭怀安沉默了许久,才慢慢抬起手,指向草原深处,淡淡地说道:“往鹰娑川去。”
第七章 翻越天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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